（原载于《中国物价》2026年第4期，作者王海成，系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副教授）

    外卖越来越便宜，谁在买单？

    你是否注意到，最近几年外卖价格越来越亲民？各种满减、红包、会员折扣层出不穷，有时点一份外卖甚至比去堂食还要便宜。这背后是外卖平台之间的激烈竞争，特别是通过补贴商户来吸引消费者。但这场看似让消费者受益的“价格战”背后，隐藏着怎样的经济逻辑？王海成等（2026）的研究揭示了外卖平台补贴竞争的深层机制，为我们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新视角。

    从补贴大战到内卷竞争

    外卖平台的补贴竞争并非简单的让利行为，而是涉及平台、外卖商户、堂食餐厅等多方参与的复杂博弈。王海成等（2026）构建了一个包含两个竞争平台和三类商户（平台A的外卖与堂食商户，以及平台B的外卖商户）的理论模型，通过严谨的数学推导，揭示了补贴背后的市场机制。

    在日常生活中，当美团或饿了么推出大额补贴时，我们往往只看到外卖价格下降的好处。但这项研究告诉我们，补贴的影响远不止于此——它像投入水中的石子，激起的涟漪会波及整个餐饮生态系统。

    补贴如何改变价格？

    研究发现，平台对外卖商户的补贴具有显著的“价格传导效应”。简单来说，当平台给外卖商户每单补贴1元时，这1元并不会全部留在商户口袋里，而是会通过降价的方式部分或全部传递给消费者。更有趣的是，当两家平台同时补贴时，这种传导效应会更强。数据显示，在双边补贴情况下，80%的补贴会转化为消费者价格下降；而在单边补贴时，这一比例仅为60%。这意味着当两家平台同时“烧钱”时，消费者确实能获得更多实惠，但这种实惠是以平台大量投入为代价的。

    堂食餐厅的无声危机

    外卖补贴最令人担忧的影响是对传统堂食餐厅的冲击。研究发现，任何形式的外卖补贴都会挤出堂食商户的市场份额。当外卖价格因补贴而下降时，消费者自然会更多选择外卖而非堂食，这直接压缩了堂食餐厅的生存空间。

    数据表明，在单边补贴情况下，堂食商户的市场份额会下降；而在双边补贴的“最坏情况”下，堂食商户的市场份额下降幅度会更大。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市场份额转移，更可能引发餐饮业态的结构性变化——越来越多的餐厅可能被迫转向纯外卖模式，而放弃了传统的堂食服务。

“内卷式”竞争：谁是最终赢家？

    研究发现，平台补贴竞争呈现出的“内卷”特征。从博弈论角度看，当两个平台都以提升商户利润或抢占市场份额为目标时，“双方都补贴”成为唯一的纳什均衡——即使双方都知道不补贴对整体更有利，但出于竞争压力，不得不加入补贴大战。

    这就像两个人在电影院里看电影，第一个人站起来能看得更清楚，第二个人为了不被挡住也不得不站起来，结果是两人都站着看电影，不仅没有获得更好的观影体验，反而更加疲惫。外卖平台的补贴竞争正是如此：双方不断加码补贴，最终导致行业整体利润下降，形成没有赢家的局面。

    测算发现，当两家平台都不补贴时，行业整体利润达到最高；而当双方都补贴时，虽然市场份额可能发生变化，但总利润必然下降。这种“囚徒困境”式的竞争，本质上是一种低效率的市场行为。

    政策启示

    首先，监管部门需要警惕平台补贴竞争的“内卷化”倾向。不应只看到短期降价给消费者带来的好处，更要关注长期效率损失。对以排挤对手为目的的持续性高额补贴，需要强化反垄断执法。

    其次，政策制定者应关注外卖扩张对堂食业态的结构性冲击。在支持数字平台发展的同时，也应通过租金减免、税费优惠、数字化帮扶等方式，保护中小堂食商户的生存空间，维护餐饮业态的多元均衡。

    最后，引导平台竞争从“补贴导向”转向“效率导向”。长期来看，单纯依靠补贴难以形成可持续竞争优势。平台应该通过技术创新、服务升级与运营效率提升来赢得市场，而不是陷入无休止的价格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