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TOP5幻想联盟”学习小组

晚上八点半，课已经结束了。

按照课表，高级计量3节课的教学到这里本来就该画上句号。教室里的人收起电脑，窗外的校园也渐渐安静下来。可曹思未老师往往不会立刻离开。

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（第4节课），并不在课表里。

他会留下来，继续带着我们读一篇国外顶级期刊的论文。有时是一篇 Top 5，有时是某篇他觉得值得大家认真看的文章。不是简单告诉我们“这篇文章很好”“大家回去学习一下”，而是真的从第一页开始，一句一句往下拆。

为什么作者要用这样一句话开头？为什么第一段讲的是这个问题，而第二段突然转向另一个事实？为什么这里必须先交代已有文献，那里却不能急着说自己的贡献？一篇看上去天然就应该长成这样的论文，被曹老师拆开以后，我们才发现，原来每一句话背后都有选择，每一个段落之间都有机关。

他会问：“作者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这句话？”

我们猜。

猜错了，他继续问。

再错，他就再把前后的逻辑带着我们走一遍。

从晚上八点半到十点，有时候甚至更晚。那些本可以属于他自己的时间，就这样变成了我们的“加时课”。

后来回想起来，我们对曹老师最早、也是最深的一幅“经师映像”，大概就是这样的：夜已经深了，一篇论文还亮在屏幕上，他站在那里，把别人已经写成的文章重新拆碎，再一点一点拼给我们看。

曹思未老师和同学们在高级计量经济学2课堂（2026年春）

一、我们以前并不是不知道论文要有逻辑。

所有做研究的人大概都知道，论文需要理论、需要识别、需要机制，需要一个能够说服人的故事。可“知道”是一回事，真正明白一篇好文章究竟是怎样被组织出来的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
尤其是在实证研究中，我们曾经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习惯：总希望自己的结果能够严丝合缝地对应理论。

理论告诉我们应该有 A，我们就希望数据一定给我们 A；理论预言某个机制应该成立，我们就总觉得实证也应当完整地把它证明出来。只要中间有一点对不上，我们就会怀疑，是不是自己的研究不够好，是不是设计出了问题，是不是还有哪里没有做到“正确”。

那时候的我们，常常把“好的研究”理解成一种近乎完美的东西。

而曹老师恰恰是那个告诉我们：研究没有那么完美的人。

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不像一句应该出现在“师恩故事”里的话。老师不应该鼓励学生精益求精吗？不应该告诉学生要追求最严谨、最完美的研究吗？

曹老师当然会。

他对研究的要求并不低。恰恰因为他自己知道一篇好论文究竟应该长什么样，他才会愿意下了课以后，再花一个半小时带我们逐句读文章。他会训练我们的学术品味，会提醒我们什么问题值得做、什么写法不够有力、什么样的论证经不起推敲。

但与此同时，他又做了一件对我们来说更加重要的事。

他告诉我们，这也是一个真实的行业。

论文要投稿，会遇到审稿人；一个设计有它能够解决的问题，也一定有它解决不了的问题；实证和理论之间并不总能像教科书里的模型一样严丝合缝。研究者面对的很多事情，不只有“学术上最理想的答案”，还有在真实约束下“应该怎样把事情继续做下去”。

他甚至会很坦诚地告诉我们，碰到某一种情况，他们自己是怎么处理的；如果一个结果始终做不通，可能会怎样调整；面对审稿人的质疑，又应该怎样回应。

我们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，甚至有一种很奇怪的震动：

原来你们（老师们）也是这样的。

原来那些已经发表了论文、已经走过我们眼中很长一段学术道路的老师，在面对研究的时候，也不是永远胸有成竹。他们也遇到过做不出来的结果，也面对过无法完全解决的问题，也需要判断、取舍、修改，也会被审稿意见难住。

那一刻，曹老师突然离我们很近。

二、我们后来越来越觉得，曹老师教给我们的一种很重要的“学术品味”，其实并不只是怎样判断一篇论文好不好。

还有怎样判断，什么时候应该继续逼自己，什么时候应该放过自己。

对于年轻学生来说，这件事也许比想象中更难。

我们很容易相信，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，再多跑一个回归，再补一个机制，再把某个细节想清楚，就能够抵达那个想象中“完美”的研究。于是当论文出现缺口的时候，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承认研究本来就有边界，而是责怪自己。

是不是我们不够聪明？

是不是我们还没有想透？

为什么别人能够写出那么漂亮的文章，而我们的东西总是不够好？

做研究久了以后，一个人很容易把论文中的问题，变成对自己的审判。

曹老师却很少把学术包装成一个神圣而遥远的世界。

有时候，他说起这个行业甚至有一点“祛魅”。他会告诉我们，论文最终能不能投出去，一个人最后会走到哪里，除了努力之外，也存在很多概率性的因素。

这种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，乍一听似乎有些“不励志”。

可是对我们来说，它反而是一种非常珍贵的诚实。

因为他不是在劝我们不要认真，而是在认真之后，替我们保留了一点喘息的空间。

你可以努力把研究做好，但不需要因为一个结果不漂亮，就认为自己不够好；你可以想办法回应审稿人，但也不需要相信所有问题都存在一个完美答案；你可以对学术有很高的标准，却不用把自己的价值全部绑在论文上。

有一段时间，我们做自己的研究时总是很痛苦。

我们不停地看到它的问题，又不停地觉得这些问题必须被消灭。我们好像永远无法真正接纳自己已经写出来的东西，因为在我们的眼睛里，它永远还可以更好一点。

曹老师讲那些真实的研究经历时，我们才慢慢意识到：原来这种不确定，并不是我们一个人的失败。

他已经走到了比我们远得多的地方，却仍然会有困惑；我们此刻经历的那些怀疑、摇摆和做不出来的时刻，也不是只有年轻学生才会拥有。

研究不会因为一个人成为老师、发表了论文，就突然从此变得容易。

这个发现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很奇妙的安慰。

它不是一句“你已经很好了”，也不是一句“不要给自己压力”。曹老师甚至不是一个特别擅长把这些话说得温柔的人。

但正因为如此，我们才越来越能感受到他的善意。

三、如果只听曹老师说话，有时候很容易觉得他“嘴有点坏”。

他会开玩笑，会调侃学生，有些话甚至乍听起来并不十分客气。他并不总是摆出一副传统意义上温和敦厚的教师模样，也不太会把关心写在脸上。

可也正是这种性格，让学生很容易和他走近。

在他的课堂上，老师并不是一个坐在知识高处、只负责向下传递答案的人。我们可以问一些很笨的问题，可以把自己做研究时最困惑、甚至最狼狈的地方拿出来讨论，也可以听他说那些真正发生过的、并不总那么“完美”的科研故事。

相处久了以后，会渐渐发现，他很多听起来不太温柔的话背后，常常藏着非常柔软的东西。

他并不想让学生对学术产生不切实际的想象。

所以他愿意把真实告诉我们。

他不只告诉我们怎样成为一个“好的研究者”，也告诉我们怎样在成为研究者的过程中，好好活下去。

我们后来觉得，这也许是一位老师能够给予学生非常难得的一种陪伴。

因为在学生最容易焦虑的时候，我们真正需要的未必是另一个站在终点的人告诉我们：“你还应该再努力一些。”

有时候，我们更需要有人从那边走回来一点，对我们说：

我们知道你现在为什么难受。

这个地方我们也走过。

它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可怕。

曹老师给我们的恰恰是这样的感觉。

他没有因为自己已经成为老师，就把过去经历过的挣扎全部藏起来；也没有为了维护“老师”的权威，而让学生误以为真正优秀的人做研究时从来不会犯难。

相反，他把那些真实的部分告诉我们。

也因此，他不是一个遥远的老师。

四、我们后来常常会想到那些晚上八点半以后留下来的时间。

一个半小时其实并不长。但如果把它放在一个学期里，就会发现，那是很多个本可以属于曹老师自己的夜晚。

没有额外的课程要求，也没有人规定他必须这样做。他完全可以在八点半结束课程，收起电脑，说一句“今天就到这里”。

可他没有。

他愿意把一篇又一篇论文拆开，把那些自己经过多年训练才逐渐形成的判断，一点一点交给我们。

怎样看文章，怎样写引言，怎样面对审稿人，怎样理解理论与实证之间并不总能完美吻合的距离，又怎样在这个行业里保存对研究的认真，同时保存一点对自己的宽容。

现在想来，那一个半小时里，他教的远比论文写作更多。

以前我们总觉得，所谓“经师”，也许首先意味着一个人能够教给学生足够多的知识。

后来才发现，比知识更珍贵的是，一个老师愿不愿意把自己走过的路也告诉学生。

不仅告诉你哪里有风景，也告诉你哪里有坑；不仅告诉你什么是好的研究，也告诉你当研究没有那么好的时候，该怎么办；不仅在你做得漂亮的时候肯定你，也让你知道，在那些不那么漂亮的时刻，你依然可以继续往前走。

我们到今天依然会对自己的论文吹毛求疵。

看到不够好的地方，我们还是会想修改；遇到解释不通的结果，也还是会焦虑。

曹老师没有让我们变成一个不在意研究质量的人。

恰恰相反，他让我们知道，真正认真地做研究，并不意味着必须永远惩罚自己。

这大概就是一位老师留给学生最深的东西：很多年以后，我们未必还记得某一页课件上的公式，却可能在某一个非常艰难的时刻，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，想起他怎样处理过同样的问题，然后对自己稍微宽容一点，再继续往前走。

晚上八点半，课结束了。

但曹老师没有走。

后来我们才明白，对学生而言，真正重要的许多东西，恰恰是在“下课以后”才开始的。

曹思未老师主持的创新经济学青年学者论坛（2026年夏）

教师简介：

曹思未，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经济系副教授，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，博士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农业与资源经济系。研究领域为区域经济学和创新经济学。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，在《经济研究》、《世界经济》、《南开经济研究》、《Research Policy》《Journal of Regional Science》等国内外权威经济学期刊发表论文多篇。ABS三星期刊《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Review》编委会委员。长期担任Journal of Regional Science，Research Policy，Technovation，Journal of Technology Transfer，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Review，China Economic Review，《经济科学》等期刊审稿人，并于2024年7月获得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Review年度最佳审稿人奖。